悉尼的读书班每年都有人在头一堂课问：老庄是不是一个人的两本书。
问得不算离谱。这两个字连着念了太久，念到后来像一个词。
可这两本书要办的事不一样。
合称是后来才焊死的
《史记》把庄周和老子、申不害、韩非放进同一篇列传，还说庄子「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」。所以把这两人拴在一块儿，司马迁那会儿就开始了。
但《庄子》书里那篇《天下》，先秦学术的一份排座次，是分开列的。关尹与老聃合成一节，庄周单列一节，各说各的宗旨。这份名单出自《庄子》自己的书，比司马迁还近。
真正把「老庄」焊死的是魏晋。王弼注《老子》，郭象注《庄子》，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《周易》合称三玄，成了那一代人谈话的公共底本。今天流传的《庄子》三十三篇是郭象删定的本子，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的却是五十二篇，中间少了十九篇没传下来。
一个在跟能拍板的人说话
《老子》里「侯王」「圣人」「取天下」这类词出现得很密。第五十七章：「以正治国，以奇用兵，以无事取天下。」第六十章：「治大国若烹小鲜。」第六十五章更直白：「古之善为道者，非以明民，将以愚之。」这几句不管你喜不喜欢，指向都清楚，它是写给手上有事、有人、有地盘的人看的。
体例也配得上这个用途。多数章很短，句子押韵，好背，像可以钉在墙上的条文。它连打仗都要交代一句，第三十一章说兵器是不祥的东西，「不得已而用之，恬淡为上」。一本纯讲个人心境的书不必操这个心。
《庄子》完全是另一副身板。开篇北冥那条鱼，几千里大，化成鸟飞起来要等六月的大风，铺开几百字还没进入议论。他讲道理靠讲故事，讲完常常还要跟惠子吵一架。读《庄子》多半得配注本，郭庆藩的《庄子集释》是通行的一部，中华书局，繁体竖排，悉尼的华文书店关得差不多了，这类书现在只能网购。《老子》多数章短到可以整章背下来，《庄子》一段就三五百字。
另一个在往后退
《逍遥游》里，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。许由不接，说「庖人虽不治庖，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」——厨子就算不下厨，主祭的人也不会越过俎案替他做菜。位置各有各的，不是你让我就得接。《史记》还记了一笔，楚威王派人拿重礼请庄周做相，庄周把使者打发走了。一处是寓言一处是传记，方向一致。
内篇七篇里唯一顶着政治题目的是《应帝王》。可它讲到最后是混沌的故事：南海北海两个帝替中央之帝凿七窍，一天凿一个，「七日而浑沌死」。要说这是一套治国方案，实在勉强。
《应帝王》到底算不算庄子的政治主张，我在课上讲了这些年也没讲圆过，两边的说法我都觉得有道理。再往深一层，内篇七篇是不是庄周本人手笔、外篇杂篇里掺了多少后学的东西，学界吵了很久，海外汉学也有人专门做过分篇归属。这一层我没本事判，只能告诉学生：读到外篇杂篇里那些骂孔子骂得特别痛快的段落，先别急着当庄周本人的话。
逍遥不是无为
这是被混得最凶的一条。
事情有它自己的纹理，顺着走，不硬掰，无为讲的就是这个。手底下总得有件事：有牛要解，有国要治。这个字我另写过一篇专讲，那里说得细，此处不重复。
逍遥的问法不一样。《逍遥游》那句「若夫乘天地之正，而御六气之辩，以游无穷者，彼且恶乎待哉」，要紧的是最后那个「待」字，无所待，不依赖任何外部条件。同一篇里，列子已经能御风而行，「旬有五日而后反」，庄子还是说他「犹有所待者也」，因为他得有风。风不来他就走不了。这问的是依赖，跟下手的方式隔着一层，拿一个去解另一个，两边都歪。
学生的反应年年差不多
读《老子》，多数人说深、说难，翻两页就得停下来想，读得慢，读到第十一章「三十辐共一毂」那种有实物的章节才松一口气。读《庄子》就完全不一样了，教室里会笑。《逍遥游》开篇北冥的鱼有几千里大，同一篇里惠子种出个五石的大葫芦，嫌它没用一锤子打碎；《齐物论》末尾，庄周梦见自己是蝴蝶，醒来分不清是他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他。这些故事本身就好听，不用讲解也传得开。麻烦就在这儿：有人读完《庄子》，觉得道家原来是这么个轻快、机灵、不跟你计较的东西，回头再看老子那些讲兵、讲民、讲取天下的章节，反倒觉得不像道家了，怀疑是后人掺进去的。这个顺序是反的。庄子那种松弛是他自己的性情和处境长出来的，只算他一家的做派。这份松弛里有多少是真放下、多少是没辙之后的自解，我讲了这些年也分不开，学生问到我就照实说分不开。真按篇幅算，《老子》里正面谈治国用兵的分量比大多数人印象中重得多。我一般会让他们把第五十七章和第八十章连着读一遍。小国寡民、「邻国相望，鸡犬之声相闻，民至老死不相往来」，那是一幅国家该长成什么样的图，画得还挺细。
那为什么还合得起来
合称不算错，只是省略。两人确实共享一些东西。都不信名相能把实况说尽——老子第一章划的那条界，我另写过一篇；庄子在《齐物论》里说「道行之而成，物谓之而然」，路是走出来的，名是叫出来的，是另一种走法的同一条界。都不认为人定的规矩天然就该压过事物本来的样子。
差别在于划完这条界之后往哪儿走。老子接着讲怎么治身、怎么治国。庄子不讲这个，他讲的是一个人跟天地之间怎么处。
所以我劝人分开读，先各读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