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岁那年我在家乡打基本功,教我的是张育人老先生。那几年练的就是拳,没人跟我提过《道德经》。
后来张老把我推荐到太谷,入车向前老爷子门下。车师爷年岁高了,按门里的规矩指了一位弟子收我为徒,拳还是他老人家亲授。山西车派,我这一辈排尚字。这套拳我练了很多年。
二〇〇八年前后,练着练着,身上出来一种流动的感觉。
我不打算在这里描述它。当时说不清,现在也说不清,真写出来多半是从别人书里读来的话,那种话满地都是。这件事我拿去问了。两位师长各自给的话是同一个意思:拳里到这儿差不多就到头了,再往下,得到道家的法门里去找。
那部词典本来就不是拳家编的
当时听着像是被人客气地请出门。后来才明白他们指的是一件很实在的麻烦。
形意拳讲练精化气、练气化神、练神还虚。近代的拳书里几乎人人这么写,还常拿它跟明劲、暗劲、化劲三步对着排。可这三句的出处不在拳里。它是内丹的次第,在丹经里已经用了很久,久到任何一本形意拳谱出现之前。再往下数:气、意、神、精气神、丹田、命门、任督、周天、河车,这一整套讲身体内部的说法,拳谱和丹经共用。而拳谱终究是拳谱,只管教你拿这个词干什么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、从哪儿来、原本要处理的是什么问题,拳谱里没有。想知道这些,只有一条路可走。我就是这么开始读道书的。一开始纯粹是为了查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拳求用,丹求养
两边共用这部词典,各自要办的事不一样。所谓丹求养,那是丹经自己给自己定的目的,不是我在这儿替它担保有什么效果。
形意的每一个动作,追到底都要落到能不能用上:距离对不对,时机赶没赶上,整不整,发得出发不出。它的时间尺度是一瞬间,练的是在那一瞬间把整个人调动到一处。丹道那边不打人,处理的是自己这一身,时间尺度是几十年。同一个「气」字,一边像是当柴烧,一边像是当家底存着。丹书上翻来覆去劝的就那几样:少说话,少动气,节嗜欲,作息跟着四时走。拳家练的是把这一身随时调动起来,一个早上翻来覆去地练,练上很多年。
这一层我还没弄清楚
所以拳谱里的气和丹经里的气到底是不是一个东西,我不敢下断语。字面一样,用法确实对不齐。我听过懂行的人讲,本来就是一个,只是深浅不同;也听过另一位讲,拳家借的是个壳,借来是为了把训练的次第讲得有条理,跟丹家在做的事关系不大。两边都讲得住。我读的东西不够多,判不了这个案子,到今天还在弄。
真要我现在说一句,我只能说这几个词确实是借来的,至于借的时候把底下那件事借走了多少,我说不好。
火候是拿易的语言写的
读道书还带出另一件事。丹书讲火候,用的是易学那套语言,卦爻、纳甲、十二消息卦、爻位配周天度数。你不懂《周易》,那一部分只能跳过去,而跳过去等于什么也没读到。
于是回头自学《周易》,学到一个地方就卡住了。字面倒不难。没人告诉你哪一条是根本、哪一条是后人往上添的,一部书里前后打架的地方也没人替你分说,你自己在那儿绕,绕不出来。
二〇一四年,法雷道人开始考察我。二〇一六年点化入道。
顺带一件我一直没查清的小事:丹经里这个字多半写作「炼」,火字旁;拳谱里「练」「炼」两种写法都有,有时同一本书前后还不统一。是刻书的人随手改的,还是本来就分得不那么严,我没找到说法。
说回《道德经》
它不是拳谱。通篇没有一句教人怎么动手,讲的是治国、处世、对天地万物的看法。练过拳的人读它,某些句子的分量会不一样。那是他身上多了一份经验,替他把那句话又翻了一遍。
第七十六章:「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坚强…故坚强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」老子接下来说的是草木和用兵。可站桩站到腿抖过、被明显比自己强的人推倒过、知道身上一僵是什么下场的人,读到这两句,先想起的是自己胳膊上的事。第十章那句「专气致柔,能婴儿乎」,也是这样。
老子不是在讲拳。练拳的人手里恰好有一把钥匙,能把这几句拧开一点。别的句子他一样拧不开,得慢慢来。
在悉尼教拳
我在这边也教拳。来学的人问得最多的两个问题,一个是这跟太极是不是一回事,一个是练这个对身体有没有好处。第一个好答。第二个我每次都是同一句话:练拳不是治病,身上有毛病去看医生、看物理治疗师,别指望一门拳。
至于要不要接着往道家那一层走,我不劝学生。不碰道门也能把拳练得很好,我见过不少。我自己那年往那边走,是当时手里那个问题在拳里问不出结果。有人问起来我就这么讲,不问我也不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