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上讲乾卦，前排有本笔记摊开着，正好是这一页：「潜龙勿用」四个字抄得工工整整，底下自己加了一行小字，先别动。
自己补这一行的不止这一本。问的人多半正卡在一件事上，要不要辞职，要不要开口，要不要现在把这笔钱投出去。四个字从哪儿看来的各不相同，理解得倒是出奇地一致。
这四个字本身不劝人什么。它是六条里的第一条，单拎出来读，怎么读都是歪的。
六条连起来是一条线
通行本乾卦，王弼这一系，六爻加一条用九：
初九：潜龙勿用。 九二：见龙在田，利见大人。 九三：君子终日乾乾，夕惕若厉，无咎。 九四：或跃在渊，无咎。 九五：飞龙在天，利见大人。 上九：亢龙有悔。 用九：见群龙无首，吉。
爻自下往上读。一条龙藏在水底，出到地面，在人的位置上熬着不敢松劲，试着跃一下，飞上天，然后过了头。六段走完，一条线。六十四卦里爻辞这样首尾贯下来的不多，多数卦的六条是散的。讲进退时机的人翻来覆去引乾卦，就是因为这个。
简化字里「乾」读 gān 时并入「干」，读 qián 时不并，乾坤、乾隆都还写作乾。市面上有翻印本印成「干卦」，多半是转换软件干的。
学生最常翻车的是第一爻
「勿用」被读成「什么都别做」，这是我课上纠得最多的一处。
「用」在占辞里是施用、动用、出手，跟现代汉语那个「使用」不是一个词。勿用是这一回不出手，说的是时机。潜说的是位置，龙还是那条龙，本事一点没少，只是在水底下没露头。所以这一爻讲的是：能耐是有的，场合还没到，现在露出去要吃亏。它跟「你不行」这三个字不挨着，可多数人第一遍就是那么读的。读歪了这一条，后面五爻全跟着走样。
那潜的这一段该干什么？经文一个字没说。《文言》替它补了话，讲潜龙是有龙的德性而暂时隐着的人，世道不合他不勉强，没人知道也不烦闷。这是传里补的，经文没这句。经与传的分别，站上另有一篇专讲。
还有一处容易混：把「勿用」跟《道德经》的无为看成一回事。这两样不挨着。无为讲的是做事的方式，不硬来，不添乱。勿用管的是时候未到，这一回先不动手，至于动手时怎么动，它一个字没提。两件事被凑到一块儿，多半是因为都带个「不」字。无为那两个字另有一篇专讲，不绕进去了。
九二
「见」在这里读现，出现的现。田是地面，跟耕不耕地关系不大，要紧的是从水底下出来了，有人看得见了。
「利见大人」这四个字在乾卦里出现两次，九二一次，九五一次。二与五在爻位上相应，所以有一路读法把这两处看成互指。讲得通。是不是本义我不敢说。当位、得中、相应这套规矩另有一篇专讲，这里只借用。
「大人」指谁，各家有出入。有释为在位的人，有释为德行够高的人，也有直接读成占者当去求见的那位贵人。不必定于一种。
最用力的一爻，评语最低
六条爻辞里，只有九三点出「君子」。龙在九三、九四这两条上都不出现，可九四连主语都没给，这一条给了一个人。
君子终日乾乾，夕惕若厉，无咎。乾乾是不停歇的样子。《象》里那句「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」讲的就是这个劲头，不过那是对整卦说的，九三自己的小象是「终日乾乾，反复道也」，两处常被人混着算在这一爻头上。白天一整天不松劲，到了晚上还提着心，像身在危境里。这么熬下来，断语是「无咎」。
无咎不是吉。《系辞》解这两个字，说的是善于补过：本来有出岔子的口子，补上了，如此而已。全卦最累的一爻，拿的是这个。
为什么？看位置。九三在下卦的顶上，还没进上卦。底下三级走完了，上面的门没开。位子高了，可高得没有着落，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。
这一句的断法我一直没弄利落。通行本读作「夕惕若厉」，「若厉」连着，如临危境。另有一路把「厉」拎出来单独当断辞，「厉」在爻辞里本来就是个常见的判断词，意思是危，这么断出来是「夕惕若，厉，无咎」，味道就变了：危是坐实的，人没有过错。两种讲法我都见过有人用，哪一种更早我没考出来。我照通行本讲，理由不体面：上课总得先定一个。
九四：跃，或者不跃
「或」是不定之辞。或跃在渊：也许跃起来，脚下还是那片深水。
渊跟初九潜的那片水是同一处。九四已经进了上卦，位置换了，底下的水没换。这一爻是试探，跃一下看看，不成就落回去，无咎。
初二为地，三四为人，五上为天，这是传里的分法。九四是人位的顶，天位的门口，本来就悬，所以爻辞不给准话，只给一个「或」字。
九五
飞龙在天，利见大人。位到了，时也到了，六爻里最舒服的一条。
「九五之尊」这个词是从这条爻辞出来的，后来变成帝位的代称。那是后起的用法，爻辞本身只讲位置。
上九
亢是过头，过高，高到没有余地。
悔在断辞里比凶轻。《系辞》把悔和吝归在「小疵」那一类，说的是事后回过头来觉得不该。《文言》解这个亢字，讲它的毛病在于只知道进不知道退，只看得见得，看不见丧。
多数中文读者头一回见「亢龙有悔」这四个字，不在《周易》里，在武侠小说里。降龙十八掌头一招就叫这个，书里那位师父教徒弟，反复念叨的是那个「悔」字，十分力只许使六分，留下四分。这个解法跟经义对不对得上是另一回事，反正比不少正经讲义讲得明白。「飞龙在天」「见龙在田」「潜龙勿用」也一并当了招式名，好几代人的乾卦启蒙就是这么来的。我还见过有人把「龙战于野」算进乾卦，那句在坤卦上六。
回到上九。它讲的是这套符号自己的规矩：阳到了顶就要变阴。要往道德上靠也行，那是读的人自己添的一层。麻烦的是刻度，走到哪一步算「亢」，爻辞不给，我也给不出。这话在讲阴阳那篇里说过一次，摆到乾卦上还是一样。
用九：只有乾卦有这一条
六爻讲完，通行本底下还有一句：用九，见群龙无首，吉。
这一条只乾卦有，坤卦对应有一条用六，别的六十二卦都没有。「见」还是读现。
「群龙无首」今天是个贬义成语，形容一群人没人带头，一盘散沙。爻辞里它是吉。
怎么读，各家有出入。一路说这是六爻全变时才用的：乾卦六爻皆老阳，一变全变成坤，这时候不看某一爻，看这一条。老阳怎么摇出来，讲六爻起卦那篇里有。另一路把它当整卦的总断，刚健到了尽头反而不争先、不做头。两说我都讲。真要我挑一个出来，挑不了，两边的理由我都没觉得站得住。
落到用处
来问的人最后总归到一句：那我现在是哪一爻。
问得对，只是有个前提。六爻是一条线上的六段，人只可能落在其中一段上，挑不了。认错了位置是要付账的。把初九当九五的最多，本钱没攒够就想往上飞。反过来认错的也有，少些，该出手了还在水底下等着。
这一卦不能拿来断某个人的事业成不成。爻辞管的是时势里的分寸，管不到结果。我起卦断事另有一套规矩，断到该补哪一手为止，往下是当事人自己拿主意。涉及生意、法律、钱的判断，我一律让人找会计师、律师或持牌顾问。
那怎么知道自己在哪一爻。手上有多少本钱，能撑多久。出手一次错了还有没有第二次，这一条最少人肯算。这些爻辞里没有，得自己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