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发来一张排盘截图，问：我摇到谦卦，这卦好不好。
我通常回一句：你摇到的是谦卦的哪一爻。
对面往往就停在那儿。他知道自己得了一个卦，不知道自己同时得了一个位置。三百八十四爻就是三百八十四种处境。问一卦好不好，跟问悉尼这城市适不适合住差不多，得先说清你住哪一区。
六根横道，从下往上数
一卦六爻，自下而上长。最底下那根叫初，往上依次是二、三、四、五，最顶上那根不叫六，叫上。头尾两爻不用数字。我猜是因为初和上标的是先后，中间那四爻标的才是位次，不过这只是猜的。
阳爻称九，阴爻称六。谦卦六爻只有第三爻是阳，写作「九三」，其余五爻都写六。这两个数来自筮法：揲蓍得六、七、八、九，老阴六、少阳七、少阴八、老阳九，只有老阳老阴会变，爻题就取了这两个，从不出现七和八。
下三爻是下卦，也叫内卦；上三爻是上卦，外卦。八个经卦两两相重，六十四卦就是这么来的。谦卦上坤下艮，坤是地，艮是山，所以常写作「地山谦」，先报上卦，再报下卦。
Unicode 收了一整段六十四卦的符号，U+4DC0 到 U+4DFF，一个不缺。麻烦是绝大多数中文字体不做这一段，网页上打出来是一排方框，最后还得自己拿横道画。这跟读卦没关系，但每次说到卦画我都想起它。
当位
初、三、五是奇位，为阳位；二、四、上是偶位，为阴位。阳爻站阳位、阴爻站阴位，叫当位，也叫得正；站错了叫不当位、失正。
这条判的是正不正，跟吉不吉是两码事。当位而凶、失位而吉的例子经文里到处都是。
王弼在《周易略例》里辩过初、上两爻算不算位，说这两爻没有固定的阴阳。后来的注本多半不理这条，照旧按奇偶位数下去，我下面拆谦卦用的也是通行的算法。
得中
二爻在下卦正中，五爻在上卦正中，这两个位置叫中。
中和正可以叠加：阴爻居二、阳爻居五，都是既中且正，历来看得最重。要我挑一个，我挑中。得中的爻哪怕不正，爻辞多半也过得去。反过来当位而不中的，我见过不少出问题的。《系辞下》讲「二多誉」「五多功」，同一段又讲「三多凶」「四多惧」。那一章只论二三四五这四爻，三、四正是这四爻里不居中的两根。
至于中为什么比正管用，《系辞》给的理由是离君位远近：二离得远，够不着也就殃及不到；四贴在君位底下，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这个解释我只信一半。四多惧讲得通。二多誉就讲不下去：离得远只说明不容易出事，跟「多誉」还差一步。我没找到更好的说法，先这么用着。
相应
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，两两一组对着看。一阴一阳叫相应，有应；同是阳或同是阴，叫无应，也有人写作敌应。有应的意思是这根爻在外头有个接得上的人。
二五这一组最要紧，两爻都在中位，若再一阴一阳相应，是最稳的一种搭配，《彖传》里「刚中而应」这句话不止出现过一次。
承、乘、比
相邻的两爻叫比。这关系分两个方向说：底下那爻托着上面那爻叫承，上面那爻压着底下那爻叫乘。
严格的用法里，承乘专指阴阳之间：阴在阳下为承，顺；阴在阳上为乘，叫乘刚，多半不利，柔压不住刚。也有书把承乘泛用到任何相邻两爻，不分阴阳。严格那一路我自己写的时候用，读别人的注就得看上下文，两种注本我都见过。
文字分三层
上面说的都是符号。文字分三层。第一层是卦辞，六十四条；第二层是爻辞，三百八十四条，另加乾卦的用九、坤卦的用六，管的是你摇到的那一根；第三层是《彖传》《象传》，属十翼，是后人加的解释。
卦辞又叫彖辞，彖就是断的意思。《彖传》解卦辞；《象传》分两半：解卦象的叫大象，一卦一条，多数作「某某，君子以…」，也有写「先王以」「后以」「大人以」「上以」的；解爻辞的叫小象，一爻一条。今天翻开任何本子，卦辞底下都紧跟着「彖曰」「象曰」，那是汉魏之间注家编排的结果，经传本来分开。这段来历另有一篇《易经到底是本什么书》专讲。
「彖辞」这个词现在被用乱了，有人拿它指卦辞，有人拿它指《彖传》。碰上这两个字，先看它底下引的是哪一句。
还有一件更要紧的。当位、得中、相应、承乘这套词，经文里一个都没有，经文只说吉、凶、悔、吝、无咎。这套语法全出自《彖传》《象传》，是战国以后的人替商周占辞装上去的骨架。
拆一卦：谦
谦卦上坤下艮，六爻里只有九三一根阳爻，其余五根全是阴。
卦辞很短：「谦：亨，君子有终。」亨是通，君子有终是说这条路走得到头。《彖传》解释它为什么能亨，其中四句排得整齐：「天道亏盈而益谦，地道变盈而流谦，鬼神害盈而福谦，人道恶盈而好谦。」四句说的是同一件事，盈的那一头总要被削掉一些。
大象是：「地中有山，谦。君子以裒多益寡，称物平施。」山本该在地上，这里偏说山在地中，高的藏在低的底下，就是谦的取象。
六爻挨个过。初六，阴居阳位，不当位，也不得中，与六四同是阴爻，无应，又在全卦最底下，按规矩看条件极差，爻辞却是「谦谦君子，用涉大川，吉」。六二，阴居阴位，当位，又在下卦之中，既中且正，往上承着九三那根阳爻，爻辞「鸣谦，贞吉」。九三是全卦的关键：阳居阳位，当位，不得中，与上六一阴一阳有应，五根阴爻的分量都压在它一个身上；爻辞是「劳谦君子，有终吉」，注意「有终」两个字：卦辞说过「君子有终」，到九三又说一次。全卦的意思就系在这根孤阳上，旧注管这种爻叫成卦之主。六四，阴居阴位，当位，可它正压在九三头上，是乘刚，爻辞却是「无不利，撝谦」。六五，阴居阳位，不当位，但在上卦之中，得中，爻辞「不富以其邻，利用侵伐，无不利」。上六，阴居阴位，当位，与九三相应，爻辞「鸣谦，利用行师，征邑国」。
六四那条我圆不过来。按乘刚的规矩，柔压着刚是要出事的，可爻辞明明白白说无不利。注家的解释我读过几种，大意都是谦卦卦德特殊，乘刚不成害。话说得通，可它是倒着说的：先看见爻辞是吉，再回头给规矩打补丁。我给人讲卦照样这么讲，心里知道这处是补上去的。
历来有个说法，六十四卦里只有谦卦六爻不见凶辞。核下来大致不错：三条带吉，两条无不利，上六不吉不凶。但要说成「六爻皆吉」还是过了，上六的小象说「志未得也」，志没达成，这不好算吉。
两条路都走
商周那批占辞本来是拿来断事的，「利涉大川」问的就是这条河能不能渡；到《彖传》《象传》，读法变成从卦象里推一条人事的道理，宋以后读易的多半走这一路。这两条路怎么分的、我为什么两边都用，就在上面提的那一篇里。只补一条：纳甲六爻那一路根本不读爻辞，看的是六亲、世应和生克，起卦装卦的规矩另有一篇《六爻占卜》专讲，共用的只有那个卦画。
次序
拿到一卦，我的次序是固定的：先把六根爻画对，自下而上；再标出哪几爻当位、哪几爻得中、哪几组有应；然后看相邻两爻的承乘；最后才读辞。
倒着来的人最多：先挑中一句合心意的爻辞，然后给它配理由。理由总配得出来，六十四卦哪一卦里都有话，能往你原先想要的那个答案上拗。
真要下功夫，先把八个经卦的卦画和取象记熟，这个绕不过去。爻辞不必背，要用的时候翻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