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澳洲用英文讲这套东西，最先卡住的总是同一个词。
讲到金总有人举手：metal 是指金属这一类材料吗？那秋天为什么算金。也有人问得直接，问五行是不是古人的元素周期表，那会儿只认出五种。
不能怪他们。这个误会一多半是英文那个译名招来的，那一节放在后面说。先说「行」这个字。
「行」是走动的意思
五行的行，是运行、行走那个行。这个字管的是怎么动。五行说的是五种走法。
《尚书·洪范》里那段是最要紧的说明：
五行：一曰水，二曰火，三曰木，四曰金，五曰土。水曰润下，火曰炎上，木曰曲直，金曰从革，土爰稼穑。
看后面那五句。润下、炎上、曲直、从革、稼穑，说的全是动作和去向，没有一句在交代这东西是什么材料。润下是往下渗，炎上是往上烧，曲直是能弯能直、顶着往前长，稼穑是种下去再收上来。从革多说一句：顺从与变革，金受火能熔、能铸成别的形状，由散到定。开篇它就没在给五种材料下定义。
顺带一句，洪范这个次序，水火木金土，既不是相生的顺序，也不是四季的顺序，为什么这么排我一直没弄明白。这段话能证的只是「五行说的是动作」这一层。
五种走法
木是生发。一粒种子在土底下鼓了一冬，开春把土顶开钻出来，那股往上、往外、按不住的势头，叫木。所以春天配木，一天里配早晨。要紧的是它不指树。一棵长成的老树木气不旺，它不长了；旺的是刚顶出土那根芽，是悉尼九月里冒出来还没打开的那层新叶。有学生讲了半年五行，一到断盘还拿「木就是木头」往上套，断出来的东西全是死的。这一层讲不通，后面讲什么他都接不住，我一般回头再走一遍。
火是炎上，是扩散。不往一个方向去，四面开，越走越薄。夏天配火，正午配火。
土最难讲。它既不往上也不往下，在当中。东西堆上去它托着，埋进去它慢慢化掉，化完了再长出别的来。承载和转化是一件事的两头。四季里有配长夏的，也有配四季末尾各十八天的，各家不一样。
悉尼西边那一片的土是反应性黏土，一下雨胀起来，一干就裂，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。本地打地基有一套分级，就是冲着它定的。头一回在这边种东西的人常被坑住，锹下去弹回来。
秋天一到，草木不再往上长，汁液往下走，果实收口、变硬、定形，这个「收」和「定」就是金。刀刃是收敛到极处的形状，金气里的肃杀出在这里，古时候秋后处决也是。再往下收就收进去，藏起来不动，那是水：冬天，种子躺在土里什么也不干，一天里配夜里。
补金不是买金子
所以「金」标的是收的那个劲，「水」标的是藏的那个劲。金属归到金，是因为它冷、硬、成形、能收成锋刃，它是这个趋势的一个例子。顺序是这样来的，反过来说不通。
八字里说一个人要走金这一路，走的不是首饰，是作息往回收、把摊开的事收拢。买一串金属手链戴上不在这个范围里。何况缺什么补什么这个思路本身就有问题，《用神与忌神：一张盘的钥匙》和《婴儿取名：五行补缺是怎么回事》里都写过。
方位那一层同理。木配东、火配南、金配西、水配北，是立在中原的寒暑与日照上的。到南半球火位在北、水位在南，东西不动，来龙去脉在《坐北朝南到了澳洲为什么失效》里。
相生：前一段走到头，自己就成了后一段
背顺序谁都会：木生火、火生土、土生金、金生水、水生木。追问为什么，多半得到这一套：木头能烧火，火烧完剩灰，灰是土，矿藏埋在土里，金属熔了成液体，浇了水草木长。
这一整套都建立在把五行当材料上。土生金那条尤其露馅，它说的是「金属这种矿物埋在泥里」，讲的是位置关系，跟趋势没关系。
按趋势讲这一圈是顺的。生发涨到极处就摊开，摊开就是扩散，木成火。扩散到尽头热散尽，往下沉积下来，成了托得住东西的那一层，火成土。托住、化开之后势头由散转收，收拢定形，土成金；收到极处就藏起来不动，金成水；藏够了里面那点东西要出来，水成木。
这一圈铺开来就是一年：春木、夏火、长夏土、秋金、冬水。要排成一条直线，土就得占住长夏；按十八天那一路，土散在四季末尾，线就接不上。五行能配上四季，是我手上最硬的理由。
这一圈到了悉尼整个平移半年，十二月是火，六月是水。为什么这么翻、翻到哪一步为止，在《二十四节气：南半球的节气怎么办》里。
哪一套解释在先，我说不准。物质那一套口诀太顺口，很可能是后来为了好记编的；也可能它一开始就那么讲，趋势那一层反倒是后世整理出来的。我没见过能把这件事定下来的材料，谁手上有，我很想看。
落到拳上是什么样，我在《五行拳：劈崩钻炮横不是比喻》里写过，那边前一拳的收势正好是后一拳的起势。
相克：那道刹车
克的意思是制约。英文常见的译法是 destructive cycle，听起来像五个东西互相打架，把这个字也译重了。
还是按趋势看。土克水最好懂：承载围住潜藏，堤坝拦水是这个，上面那种黏土也是，雨渗不走全憋在土里，土一胀地基跟着动，这边打地基先算排水。剩下四条：木克土，根扎进去把板结的土破开，院墙被树根拱裂是常事；金克木，秋气一到草木就停；水克火，潜藏收住扩散；火克金，火一上来定形的东西又松开。
要紧的是制约本身是必要的。没有金克木，木一路长下去就长疯了；没有水克火，火四散开去自己也就没了。只有相生的系统会一路加速到散架。
断盘的时候，被制约常常反倒是好事。一张盘里某一行太旺，我先看克它的那一行在不在、有没有力气。那道刹车缺了，这一行就一路旺下去。
那个译名
five elements 出在早期传教士和汉学家手里。他们眼前有现成的框子：西方古典的四元素，土水气火，四种构成万物的材料。中国这套看着差不多，就照着 element 译了。
坏就坏在 element 这个词。它在英文里指构成物质的基本成分，一译过去，「行」那个动词整个丢掉，剩下五种材料，后面所有「五行就是五种物质」的误会都从这里来。
近几十年的英文著述多改用 five phases，也有用 five agents 的。phase 是阶段，agent 是起作用的那一方，都比 element 准。我写英文一律用 five phases。
中文这边也丢过一道。「五行」两个字连着用得太久，行字的动感磨没了，不少中文母语的人一样当五种物质在理解，只是眼前没有错译摆着提醒他们。
怎么看一个人有没有真明白
不用问他背不背得出相生相克，十分钟就背下来了。听他讲「补金」的时候讲的是什么。说去戴金饰，那是把行当成了材料。说名字里挑个金字旁，那至少还在判字，只是多半判错了要补哪一行，那篇我另写过。说的是作息往回收、把摊开的事收拢，那就对了。
这一层分不清，往下每一步都得回来重走。拳上最快，直接打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