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面，寒暄完，十次有八次是这句话。
有时候是真心问；更多时候对方已经替我把答案想好了，正等着看我怎么接。有人是准备好了要客气地表示不信，也有人急着替我辩护。「不不不，我知道风水其实很科学的。」
这两顶帽子我都不戴。
「很科学」这个说法，帮倒忙
科学有它自己的一套规矩：得能证伪，得能重复，得有对照组。风水不是按这套规矩长出来的东西。你要把它塞进实验室，出来的结论只有一种，就是难看。
而且说这话的人多半没意识到，他其实是在替风水求一张许可证。仿佛不挂上科学的牌子，这门手艺就没有存在的资格。烹饪没有这张牌子，木工没有，一个老农看云识天气也没有，它们照样有效。
我认识几位同行很爱讲量子、讲磁场、讲能量频率。我懒得跟人争，但心里知道那是话术，不是解释。
「迷信」这个词也谈不下去
中文里的「迷信」不是一个描述性的词，是一个判决。你一旦接住它，讨论就结束了，剩下的只有立场之争。
所以我通常不接。我改问对方一句：你说的风水，具体指什么？
十个人里有七个答不上来，或者答出来的是「摆貔貅、挂葫芦、买个招财猫」。那我就说，你说得对，那部分确实是迷信，而且卖那些东西的人赚得比我多。
那这门手艺里到底有什么
我做过的宅子，凡是被判「有问题」的，最后几乎都能翻成一句大白话。
大门正对一条长直走廊。 这在旧版口诀里叫「气不聚」。落到实处就是：进门的过渡空间被取消了。你一推门，人就直接站在了通行动线上，没有一个可以放下钥匙、换鞋、喘一口的地方。住上三年五年，你不会说是走廊的问题，你只会觉得这个家有点累人。
床头顶着窗。 后脑勺朝着一个温度不稳、声音不稳的方向睡觉。悉尼有大量七八十年代的砖房，主卧的窗又低又大，冬天靠窗那面墙冷得跟外头一样。这个不用讲玄学，你去摸一下就知道。
灶与水槽正对。 水火相冲。翻译过来就是做饭的时候，你得在两个高频动作之间来回横穿，动线交叉，效率低，还容易烫着。
第四条我本来想写门前的尖角冲射，但这条我说不太清楚。视觉上确实不舒服，可我在实际案例里没找到过硬的规律。有些流派讲得斩钉截铁，我照口诀断，心里没底。这种时候我一般会跟客户说明，这条是流派里这么讲的，你信几分自己定。
到了南半球，有一半要重学
这是我在澳洲这些年最实在的一条心得。
中国那套「坐北朝南」，讲的是采光。北纬三十几度，太阳在南边，朝南的屋子冬天有太阳晒进来。可悉尼在南纬三十四度，太阳在北边。这里的房产广告写 north-facing 是加分项，就是这个道理。
所以形法那一层，峦头、朝向、藏风聚气这些，到南半球必须翻过来读。屋子朝北才是向阳面，南面才是背阴。悉尼的冷风从南边和西南边来，那是南极方向；西北风才是热的。这些和中原的经验完全颠倒。
理气那一层我不翻。二十四山跟的是地磁方位，不是太阳，飞星的排法我照旧。这条行内有争论，我知道有前辈是整套都反着排的，我不这么做，理由是理气的推演基础在方位不在日照。但我不敢说我一定对。
在这边执业十年，我见过太多照搬国内口诀的案例。屋子明明朝北采光极好，被判成「背阳」，客户花钱把主卧挪到了阴面。这种事让人很难受。
我不做的那部分
风水调不了你的命，也替代不了医生、律师和会计师。我不承诺任何超自然效果，不做隔空断人生死祸福的生意。凡是涉及疾病、法律、投资的决断，请去找相应的专业人士。
这话写在网站每一页的页脚，不是为了应付合规。是我真这么想。
那为什么还用旧词
有人问，既然都能翻成大白话，何不干脆把「气」「峦头」「五行」这些术语全扔了。
因为翻译是有损耗的。「气」这一个字，同时兜住了空气流动、采光、声音、视线、心理上的压迫感，甚至还有一点人际关系的意思。现代汉语里我找不出一个词能一口气装下这么多东西。旧词粗糙，但它粗糙得完整。
再说，这些词是一整套系统的接口。你把接口换了，后面挂着的推演方法就全断了。
至于「道法自然」那句常被引来收尾的话。它的意思其实是，自然不需要你先理解它才肯生效。房子也是这样。你不懂朝向，冬天照样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