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悉尼，这四个字的出现密度大概只有「厚德载物」能比。中餐馆收银台后面，会计楼的会议室，装修公司的样板间。我在一家汽修厂的等候区也见过一幅，装裱得比店里任何一样东西都讲究。
挂的人多半知道它出自《道德经》。再往下问一句，能接出后半句的就不多了。
「厚德载物」挂得更多，只是那四个字没这么容易读反，所以没人写文章骂它。
这四个字最常被用来劝别人
「上善若水嘛，别计较了。」
用法几乎是固定的：甲和乙起了争执，旁边的丙端出这四个字，劝的是乙。翻成大白话就是「你别闹了」。有时候是长辈对晚辈，有时候是老板对员工，反正很少有人拿它要求自己。
英文里对应的说法是 go with the flow。这个更彻底，flow 好歹还有个方向，go with 就是躺着漂。
老子这一句，通篇在讲水做了什么。
原文比大家记得的长
第八章开头是这样：
上善若水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，处众人之所恶，故几于道。
一句里三个动作，三个都得站住。
一，利万物。 水是干活的。灌田、冲沙、载船、和泥，一刻不停。把「利万物」这三个字拿掉，剩下的「不争」就只是不动。石头也不争，没人把石头供成上善。
二，处众人之所恶。 这个「恶」念 wù，取厌恶的意思。念成 è 的人不少，我自己早年也念错过。这一句说的是水往低处去，去别人不肯待的地方：地下室、沟渠、墙根底下。
我看宅的时候一定要看水往哪走。悉尼有不少老房子，后院总有一块草长不起来的地，人踩上去是软的，下过雨三天还软。那就是水找到的最低点。它没跟谁抢，它去了没人要的位置，然后在那儿待着，墙脚就一直泡着。
这一条落到人身上，就是一个团队里没人愿意接的那些活。写文档，跟客户解释账单上这一项为什么是这个数，别人做完之后的收尾，周五下午四点半打进来的那通电话。这些事不出彩，做完也没人记得是谁做的，所以一直空着。水专往这种地方去。
三，然后才轮到不争。 争的是什么，得说清楚：位次、名分、上下游、功劳归谁。事情做不做，水从来不推。
后面还有七句，挂不下
居善地，心善渊，与善仁，言善信，正善治，事善能，动善时。
住处要选对位置，心要沉得下去像深潭，待人要厚，说话要算数，理事要理得清楚，做事要真做得来，动要动在时候上。
这一章里「善」字出现了九次，前后不是一个用法。「上善」的善是名词，最高的那个善。「水善利万物」和后面七句里的善，是「善于」，是本事。所以这一章拉的是一张本事清单。
七条里没有一条是「随和」。「事善能」尤其不客气，你得真有本事，态度好不顶用。「动善时」更难，时机这东西事后看谁都清楚，当场看清楚的没几个。
「与善仁」的那个「与」我一直读不顺。有人讲成给予，有人讲成交往、与人相处。两种放进句子里都通。其余七条说的都是一个方面的行事，不是一次给予，所以我偏后者，可这理由也不硬。这一条我到现在还悬着。
「几于道」，差的是那一点
老子用词很省，也很小心。他写的是水「几于道」。几是接近，差一点。
差在哪他没说。我自己猜是水毕竟有形，往哪流由地形定，不由它自己定。但这是我的猜测，原文没有这句话。
章末那句也常被记岔：「夫唯不争，故无尤。」尤是过咎、埋怨。有人记成「故无忧」，那就成了另一件事。承诺的是落不下埋怨。烦不烦恼老子没管。
为什么这条特别容易读反
一个是四个字太好写。笔画舒服，四字斗方又是最常见的规格，后面那十八个字挤不进去。挂得久了，这四个字就脱开原文，自己独立成了一句话。
另一个是它太好用。劝人退让的时候，手边有一句古人的话可以搬，比自己开口有分量得多。原话什么意思，谁去查。
来问事业的人里，自称「与世无争」的，十个有六七个是不敢开口。不敢报价，不敢在客户面前说这一段是我做的，跟不争没关系，就是躲。
换成老子那个顺序，是倒过来走的：先把活做到位，再去接别人不肯接的那部分，然后位次的事你可以不提。前面两步没走，第三步就没有着落。空着的不争，什么也不是。
至于挂字的人念不念得出后面七句，我也没真去问过谁。多半是没有。